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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然面對關錦鵬
不只是同志的一方藍色宇宙

文| 巫祈麟 原刊與破報復刊189期 封面故事

和關導相約是在金馬獎頒獎前兩天,他一派輕鬆自若溫情幽默,使我印象極為深刻。對談之中他先自嘲提起《藍宇》在香港上映時的反應,香港《南華早報》(South China Morning Post)方保羅的一篇影評他說「關錦鵬在八十年代末,特別是在九十年代,作了幾個大玩形式又做作的電影像《阮玲玉》、《紅玫瑰、白玫瑰》、《有時跳舞》,特別是《有時跳舞》簡直是他創作生涯和電影事業的新低點沒啥可說的,沒想到十九個月後關錦鵬就從如重獲新生般,從最低點跑到創作生涯的新高點!《藍宇》是1991年所有香港發行電影裡,最勇敢、最誠實的作品。」關錦鵬,作為一位標誌香港新浪潮之後的重要電影作者。從對創作的執著細緻不由消說,他的坦然出櫃與從低到高的這段路程風景如何漪麗斑斕?

.懷抱當大明星美夢 不如副導作的自在

他對電影最早記憶是小時候關爸爸常帶去看《真善美》(The Sound of Music)、《羅馬競技場》這種大場面的老電影,覺得當電影導演可以動輒號令上百人是件偉大的事。對戲劇最初的想像,則是在中學參加學校的話劇團演了幾齣舞台劇萌芽。他對表演產生高度興趣,進而參加香港無線電視台演員訓練班,夢想當明星一夕成名,周潤發是他比他前兩期的師兄。同時,考上大學念大眾傳播,有機會接觸電影大師如小津安二郎、楚浮、法斯賓達的作品,他對自己一直不是很有自信,更加覺得當電影導演只是個夢。領他進門的演員訓練班,雖得到一紙電視台的演出合約,卻發覺演舞台劇和上鏡頭演電影演電視是很不一樣的東西,他笑言說自己並不上相。七十年代末譚家明、許鞍華、許克、嚴浩這一票香港新浪潮導演剛剛亮相,在無線電視台用十六釐米拍電視電影《Film Unite》單元劇,這一票新導演對影像的新形式的運用,讓他為之神往。於是,拋下明星美夢,向電視台申請從演員換做助理編導,並且暫停大學的課業,專心做起副導正式入行。 他表示這個時期很享受當副導的工作,他善於處理人際關係,在導演跟製片中間溝搭起協調管道,這些新導演們都爭著要他當副導,他表示這也許是跟他是天秤座有點關係。

第一次電影拍電影的機會是電影老闆朱誠,見到他在副導的工作表現傑出EQ高,給了他一筆為數不小的定金,叫他找好劇本,定下他第一部電影作品。這種經驗在當時香港影壇並不足奇。香港影業在當時是全球第三大生產市場,所有影人都在找電影的新出路,也在像在賭博般的壓寶,希望運用低成本新導演,得到的高效益的回收。香港電影新浪潮之後的電影作者如王家衛、關錦鵬、舒琪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充當新潮健將副導、編劇,都有過類似的經驗。在圈中他很得人緣。1985年他的第一部導演作品《女人心》找來當時已經很出名的明星像周潤發、鍾楚紅、金燕玲、繆騫人、曾志偉不計價錢合作,電影發行上一舉票房告捷,使他賺到再拍《地下情》的機會,雖然票房對出資老闆來說不是很滿意,但在圈中的評價奇佳,覺得這個新導演是可以期待的。

1987年《胭脂扣》是關錦鵬最為人稱道的電影,也是奠基電影事業的重要的里程碑。商業發行賣座,在影展裡獲獎頗豐。關導說:「拍完之後,整個人都飄飄然的在半空之中一樣。」自信大增下,去美國拍《三個女人的故事》(又名:《人在紐約》),他說「現在看起來才覺得這是一個不太愉快的經驗,當年拿走八個金馬獎,評審過程有政治力影響獎項明顯偏頗,獎拿的心虛,加上在香港的反應不熱,使我了低潮一陣子,連走在街上都不敢抬頭。」

找回自信後接下來的幾年裡,關導在導演和監製上工作漸穩,電影形式的美感講究與「最會拍女人」的名號,使他在近年香港影史上身影留名。兩年前《有時跳舞》 對他來說也是個創作旅程的低點,在票房和評論都不見喜色,到這時對自己創作上的質疑低潮,容易平復的多,因為還是覺得在電影裡完成自己想講的話。

.回歸基本面 幽然見《藍宇》

去年年底,製片人張永寧輾轉找的共同認識的朋友拿了《北京故事》的本子來找關導。之前完全不認識他,只知道他演過王小帥的《極度寒冷》。約了在GRAND HYATT 高雅咖啡廳談起電影合作計畫,在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張永寧的講到感動處就哭了,搞的關導很不好意思直說「唉呀,你不要這個樣子,人家還以為我們在鬧分手。」 並表示可以回頭考慮。當夜,關導就把小說拿來細讀,對剛開始讀頭幾章鉅細靡遺的性愛場面和後面幾章就發現文本有些陳腔濫調的舊路術,什麼陳悍東的老婆和媽媽聯手惡整藍宇,或是陳悍東叫藍宇去看精神科醫生,因為懷疑同性戀是一種偏執病徵。悍東覺得自己沒問題,搞男搞女只是玩玩而已之類的情節並不欣賞。關導說 「當然可以理解的是,在網路發表小說角度為了提高點閱率,細節描寫的鹹濕性愛場面,有其聳動性,所以不能對文本的主體,懷有像讀張愛玲小說一樣的期待。作者本身當然有他的理由,她號稱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看完第一遍的時候就想「真的要拍嗎?」

《藍宇》的小說原名《北京故事》這個名字。令他怕了。

這是發生在北京的故事,是兩個北京人的故事。他從沒在北京生活,也不特別認識北京,或是對北京有感覺。也使他一下聯想在陌生異地拍片的一些或有缺憾的經驗如《三個女人的故事》,他很喜歡紐約但到底不是一個當地人,拍出來一個城市的感覺也無法探處最底層隔靴搔癢的不痛快不夠紮實。

靜下心再一次看小說時候,一些新的想法跑出來了,他覺得故事情節跟自己人生經歷發生的關係「既然,是一個愛情故事,當然很自然就會聯想到我的生活經驗,我跟男朋友在一起十一年了這麼長,種種在情侶中種種爭執、離合、等待、有一度走不下去鬧分手,都發生過」他也把小說給男朋友,一直合作《愈快樂愈墮落》、 《有時跳舞》的編劇魏紹恩看,得出一個結論:「只要搞清楚你要藉這個小說說什麼,焦點對準,也許很多感動人的東西就會跑出,還是可做的。」從小說到劇本是 一段歷程,小說的枝葉交繞去雜化的過程,到劇本時已經有很清晰的理路,也把自己給打動。《藍宇》也不像《阮玲玉》,搞一個又是記錄片又是劇情片的花俏故 事。就單純的將他和男朋友之間的情誼去書寫愛情,反應一個純度更高的層面。

當時決定「既是說北京事就用北京人」。第一版的劇本編完了之後,他再請一個北京當地的編劇在用字遣詞,人物對白上作一些必要調整。這和他拍《阮玲玉》、 《紅玫瑰、白玫瑰》連一個小電工都要從香港帶去大異其趣。這趟北京拍《藍宇》五個手指頭數完香港人,對他來說這是某一個程度來說是一种放鬆,例如不再堅持 一定要杜可風當攝影才屌。讓北京和香港的劇組融合當地環境一起工作,補足不是由在地北京導演的小缺憾。

他心中還有另外的一些顧慮是製片環境。第一次和張永寧的合作,心理難免不安。這部片在籌備的時候,就知道會是一部獨立製作片。沒有大陸官方的批准,會讓影片隨時有些不可預期的停拍危機。就一個香港導演來說,是很難理解的,甚至會覺得張永寧有點「吹水」之嫌,不確定這些他開出來的支票會不會「天花亂墜」。因 此有些躊躇,到了前期籌備的最後,演員找到了,張永寧先前說的支票也一一兌現。過了一段時間作觀察情勢,他才簽了導演合約正式開拍。

.胡軍 劉燁 硬裡子的紮實

為《藍宇》找尋演員的過程,也值得大書一番。他原先沒有鎖定任何人來演,或是在意性取向。他覺得做好一個演員,是可以從劇本,演戲的經驗裡去內化角色的厚度。 胡軍在《東宮西宮》印象蠻深刻的。「他粗中有細的演繹方式十分吸引人」他說。劉燁,看過《那山那人那狗》,覺得他不錯是非常有潛值的演員,想像力豐富原創力很強。又加上看到他十七歲那年,從長春到北京念中央戲劇學院的照片,很對味。在房間試一場吃飯的戲,他可在沒有什麼外在條件下,運用簡單道具演來非常細膩。他們兩位都出身「中央戲劇學院」,表演訓練師承俄派史坦尼拉夫基(Stanislavaski)標榜內在出發內斂化的表演方式。總的來說,這次北京行, 他看到很多「北京電影學院」、「中央戲劇學院」的畢業或沒畢業學生,他們的根基打的紮實,令人印象深刻。演員就是演員。「我就是一個演員」的這種態度跟香港演戲、唱歌、主持、跳舞什麼都沾上邊撈錢演藝生態很不一樣。他並作了一些細微觀察。他說「這個說法也許太偏現實,這跟大陸當前的政治生態還是有點關連, 電影這個媒介還是在某一個程度下的有所限制。大陸目前仍是「國策電影」當道,能拍的題材也不多。大陸演員的環境特殊,以胡軍為例,他在電影的表現並不多, 主要的收入來源他是「北京人藝」一員,縱使是在大陸最好的劇團的一級演員,收入仍不豐厚。要維持生計勢必要接很多電視劇的演出,但是他在電視圈接的角色, 也定型不是演警察就是公安。作為一個演員當然渴望能演一些挑戰性的演出。電影往往提供比較多的機會,挑戰層次豐厚的角色。某個程度,關錦鵬,張叔平這個組合,是他希望能碰到的一個機會。雖然是演一個同志還需赤身露體,他們都沒說其中有什麼掙扎,但也許他們是有心理障礙的。所以,先決製作的過程基本是在一個互相信任的架構下彼此琢磨。我花了一個半月的時間來說每一場要的感覺,順便一步一步的進入角色。」

.出了櫃 還愛女人嗎?

這是為廣大的女影迷們問的問題,他說:「我一直不想為自己貼標籤,是有些人說我拍女人的確拍的比較細膩,我也愛拍。作了《藍宇》也不代表我就會拍同志」。 從廣義一點的男性的角度去欣賞女人,跟女人看女人的單方面的角度中間有一段落差。他對欣賞女人,舉了有趣的例子。《阮玲玉》裡張曼玉在最後有場跳曼波的戲,她很用功的找了老師教她,雖然跳得不錯,但是缺了一味。關導立刻跳了上去「來來來,我跳一次給你看!」跳了一段給張曼玉看,她立刻就心領神會地美麗起來,知道導演要的是什麼。他笑說「有時作為一個女人,會忽略作女人的風情,倒是這些韻味姿態被有些男同志們細心地學起來了!」女人特有的韻味姿態,反而叫男人看的一清二楚,女人則胡裡糊塗的作了女人。「有時候教戲,有些女演員會懂,會很開心。有時候遇到某些女演員,站在鏡頭後面看戲,常常有一個感覺,要是我來演就好了!怎麼不懂當一個女人呢?」他笑言說。

一個週末豬羊變色,金馬獎亮眼成績使胡軍、劉燁影劇版轟炸式窩風報導在台灣人氣大增家喻戶曉。抱走金馬最佳導演《藍宇》一洗《有時跳舞》的肩上灰塵,他現在微笑昂首邁開創作新里程從新出發。「這幾年,也許年紀比較長了,很多東西可以從比較遠的距離裡去玩味檢視,不只是自溺的沈醉在單方面的喜歡或是悲傷,呈現在《藍宇》是不自覺洩露這一個向度的成熟,我相信是很自然的一個階段性的過程。」關錦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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