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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巫祈麟
Photo by Marco Casagrande · Nikita Wu
本文同時發表於 2009.12.21 準建
由臺灣建築師謝英俊、阮慶岳和芬蘭建築師馬可·卡薩格蘭(Marco Casagrande)所組成建築團隊「弱」(WEAK!),為2009年深圳香港城市建築雙城雙年展參展作品「繭」(Bug Dome), 於12月5日雙年展開幕之前,預先開放並舉行建築隨談、讀詩會、啤酒烤肉會與邀集地下樂團現場演出,隨即成為本屆雙年展眾所矚目的焦點。 「繭」的外型由全由竹子劃片鏤空編織而成,在深圳市人民政府和周邊摩天大樓群與天爭高,在夜晚與星空比燦爛的輝煌燈火中,「繭」的存在顯得怪誕好似惑星樣 的外來種,盤在荒地上身態輕盈地,與在微風中慢搖的黛綠雜草和白芒葦唏唆對話,全與都市裡瀰漫著污染煙塵和車水馬龍的摩登進步氣息無涉。
「弱 」結社
經歷各自人事沉潛三位建築師年屆中年男子組成建築團隊,不若青春無敵時代的偶像團體小虎隊或F4在舞臺和聚光燈下載歌載舞,娛樂大眾。反倒求師大自然向昆蟲學習建築真意。最初,三人相熟於建築師季鐵男主導在奧地利林茲舉辦的都市閃光(Urban Flashes)會議,隨後馬可受台北市政府文化局之邀作調研,馬可選定寶藏巖作為發表作品的場所,謝英俊自發出手幫忙,造就兩人間的革命情誼,馬可也因為寶藏巖的作品「台北有機層」有機會認識當時淡江大學建築系系主任陳珍誠,獲邀客座教授教職,在淡水任教數年。馬、阮、謝便有了更多交流的機會。阮、馬合作的項目包括第三屆台灣設計博覽會未來館和多次在實踐與元智大學舉行的工作營,2006年由阮慶岳策展威尼斯建築雙年展台灣館,亦邀了謝與馬參加。
2007年開春,三人齊聚謝英俊在日月潭的邵族基地歡度倒數,當時謝不久前和工作夥伴以泥土混和少許石灰與稻草作砌牆實驗,頗讓馬可和阮感到驚奇。喝啤酒和吃烤肉的同時,三人便有組成建築團隊的想法。是年春天馬可住在台北三芝起名T工廠(T-Factory)的廢墟裡,發現泥壺蜂偷了用來修補屋頂的水泥,混和唾液和泥土為自己築窩,與先前在謝英俊處看到的工法有著奇異的相似度,但蜂屋的造型和空間構築都屬一絕,他馬上拍了照片拜師學習研究,上了向昆蟲學習建築的第一課。
在接獲雙城雙年展正式邀約後,原本就互相欣賞的三人,組成建築團隊的時間點也就順水推舟,距開幕不到半年的時間中,交換討論多種設計方案,馬可領銜建築美學軸心,謝英俊主導建築工法及在地動員組織,阮慶岳接合建築本體之外內在精神軟結構,尋找在雙年展官方提供非常有限的經費下琢磨可行的設計方案。
馬、謝、阮三人雖起名團隊名稱為「弱」對應現代建築間種種陳腐濫調和媾合機制,但各人既是獨立的個體,理解建築的「弱」方向亦有分別。對於謝英俊,他自多年各地災區營建的經驗裡體悟「開放建築」和引自法蘭克福學派哈伯馬斯(Jurgen Habermas)的「互為主體性」以覺察或在行動研究中用的反映提出的從下而上「互為主體建築」理解。阮慶岳則偏道家文人思想,以道德經為本詮釋。對於馬可,一部1979年蘇聯導演安德烈•塔哥夫斯基 (Andrei Tarkovsky)電影《潛行者》(Stalker),就是他理解建築創作的聖經。 他愛引電影裡如囈語般的名言,然而電影影像和主角們的關係和對話是他建築語言的精神導師。一生帶領追尋一處Zone,一個隱密而豐富的他方。令人玩味的是三種理解和走向弱建築的精神,在不同調的音階中,在耐心理解和同理體會互通有無中,似乎可以仍能找到些微的合音。
推翻設計與記憶有機共生
當距開展日近不到三禮拜,三位分居芬蘭、台北、日月潭或重建災區多地的建築師們,為經費為施工方案和主辦方拉距,已早不知合算到底有幾次要退出。負責建造雙年展的佈展團隊開出天價裝置原來就定的設計案,謝英俊當下立刻緊急從四川災區,調來還在蓋裡坪小學的夥伴劉振一人,支援組織「繭」的建造工程。剛滿25歲的劉振非常年輕,卻和謝英俊合作一段很長的年歲,他從四川飛抵深圳,一天時間便決定基地的就地位置,號召長居深圳的友伴尋找建築材料與協力。
「繭」基地處於頹廢已久的建築廢料垃圾堆,漫草和秋芒為閒地披上生機。基地旁的圍牆裡,恰是深圳建築打工仔們落腳的工寮(又稱工棚),打工仔是當地對內地從四面八方的農村來深圳掙錢討生活農民們帶點嘲諷意味俗稱,有時則臉孔不分的全叫「師傅」。他們大多小群聚合以某諳熟當地建築缺工生態的潮州人為工頭,仲介人力分配交涉工程。
「繭」的搭蓋便就近探問幾位工頭後,組織第一批13位師傅組成的建造大隊。劉政手中帶著謝英俊和馬可手繪幾張單薄的設計草圖和師傅們研究蓋繭之方。為撙節成本以竹子劈成細竹條,代替原本用鋼條作為建築結構。兩位從廣西編織之鄉丹陽村來的大韋、小韋兩位師傅,為主體的編織工程獻上絕大部分的智囊,建造大隊的手工了得,竹編主體工程僅花三天時間,便大工告成。隔天絕大部分師傅收拾細軟,不知奔向何處,留下劉政和他的好友們與四位師傅,繼續未完的業。
離開幕時間一週,馬可自芬蘭來深,投入內裝工程。他決定以徒手搬運的方式,自「繭」後方的廢土堆裡撿拾大塊的水泥磚頭回收廢料,拼裝火塘生火和臺階。整整一天和張師傅和成師傅,如螞蟻帶著愚公移山的精神,力扛近千斤石。
若對照「繭」原始設計方案,工程計畫原是要把結構外頭在敷上由泥土、石灰、碎石組成的「弱」水泥,營造昆蟲半穴局的氛圍,但工程過巨力有未逮逐一被推翻。在師傅們的巧手下,顯現鏤空半隱又別有洞天的生氣空間。
馬、謝、阮三位建築師距開幕一天,總算跨越圖面表象、網路電郵、skype的溝通,終於團聚「繭」中。實際站在基地上,作品因地制宜,結合兩位韋師傅的工法,有機長成自身樣,其本身的呈現向度早遠遠超越想像,再度量忖「弱」的意義,似乎隱指著人事彈性變通,與地和諧共生,尊重在地智慧的地方性知識(Local Knowledge)與回收都市中過度消費後的殘餘,再生人與大自然間緊密而相親的連接。工業發展後無章城市發展也到該轉向的時刻,這步進程不應由已模組僵化的城市領頭。這次農村不再以武裝包圍城市,而由重新賦予農村天地人相互尊重相依的新價值,以敬天人與大自然用愛包圍城市。
住在工寮的兩位韋師傅都才三十出頭,自少年便離鄉到深圳作建築工,悠悠十幾年過去,他們親身參與城裡一棟又一棟高樓,自田地中光炫長起的過程。談到「繭」的合作機緣,他們反覆說了一遍又一遍,年幼時見鄉里的大人如何用竹子搭牆與屋頂,竹子最忌蠻力屈折易斷裂,小火稍烤竹枝,就能毫不費力的地使之彎曲定型。「繭」召喚著兒時在壯族間留傳幾世代的記憶與工藝,他們和馬可共同分享森林打獵湖中釣魚的美好經驗。等工程全部結束,他們倆不好好休息,藉著夜色,揀最後的沒用上的竹片和芒草就地編了一方小桌,送給團隊當禮物放置由台灣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贊助印行的「參展目錄」 《繭響》(Cicada)。
Bugs’ Day and Night …
丹妮絲·古恩斯坦(Denise Grünstein)攝影展 →
文.展場照片|巫祈麟
作品照片提供|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Kiasma
原刊於2010典藏今藝術七月號展覽目擊
以《看透》(Figure Out )為題,北歐教母級攝影家丹妮絲·古恩斯坦(Denise Grünstein),2010年四月在赫爾辛基奇亞斯馬當代美術館(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Kiasma )舉行攝影回顧展,展出她自1998年至2010年間的四十件攝影及錄像作品。丹妮絲1950年生於赫爾辛基說瑞典語的芬蘭家庭,小時隨家人移居斯德哥爾摩後便長住發展於此。早年藉商業攝影起家,她曾拍攝過瑞典政商文化各界名流,是瑞典最知名的肖像及流行時裝攝影師。
她的作品帶著強烈華麗夢樣質地,佐濃烈劇場元素玩轉版面,引著觀者掉進她的潛層世界。展場中最攝人亦是她最新近,在丹麥海灘拍攝的攝影作品2009《看透》系列,女人、頭髮和沙灘是影像的三大元素,這看似時尚攝影早被拍爛的主題,在她的鏡頭確呈現著驚悚無聲地叫囂神經。女子的頭髮在西方文化裡,有著不可承受之重的符號意義。幾代前,女孩剪去屬於童年馬尾進階成女人。一頭漂亮的頭髮,是富含女性魅力的象徵。在遠些中古時代,貴族頭上的髮絲象徵權利與富貴,真髮顯然長不出戴上假髮後的裝腔威勢,窮困的人則賣髮求溫飽。呈在《獵頭人》(Head Hunter)、《把頭交出》(Head over Heels)、《女性凝視》(Female Gaze)丹尼絲的模特兒們,有若受刑般的穿刺頭皮,又或者主角們是為了失去頭髮與青春做壓抑的憑弔呢?她的錄像作品《肉身如草》(All Flesh Is Grass)透露了更多的私密訊息,背景疊吟費爾德曼(Morton Feldman)的極限樂曲,西裝革履的一人在鏡頭前,隨時間運行金色頭髮如雪般緩落在桌子上,之後影格巧妙剪接倒轉頭髮逆著地心引力往上輕飄,看似場生命祭儀。
《獵》作品中似箍著主角的金屬鐵器,和被攝影者的歷史大有關係。舊時為讓模特兒在照相機前靜止不動,就把這隱密頭靠小機關架在頭後,好讓攝影師多爭取些曝光收相時間。而丹妮絲卻揭露攝影師的小幻術,本應無形的配角當成聚焦點。
在我看來,丹妮絲也是在全棟美術館尚有其他四場展覽中,將建築本身附帶的光線條件和展覽動線規劃的最細緻的一位展出者。美術館原由美國建築大師斯蒂文霍爾(Steven Holl)1996年以傑出現代流線外形和海螺內部廊道,設計光線得以自由迴旋等亮點項目,贏得公開國際競圖。完工後,成為赫市新地標與市民驕傲。但就這一個檔期的大多數的參展藝術家而言,顯然對天光處處的“現代摩登”明亮設計不買單。時見把透光天窗用黑布封死,或者索性在展區內再搭蓋臨時的小黑盒子,得以晦暗小心地播放前衛藝術作品。
丹妮絲則不,在最前方的環顧市區景致落地窗展間,小角落安置兩人座沙發和小電視機播放她拍照時的記錄短片。天窗錯落的展區中段,大器掛置長幅200公分的全景攝影系列《地景輪廓》(Figure in Landscape )、《錯位》(Malplacé)、《憂鬱森林》(Cloud …
拾一處滑板公園
文/ 巫祈麟 照片提供
Photo by/Janne Saario
極限運動叫人和年輕不羈扯上邊,似乎也是中外進步城市裡,市政 府收買市民 人心的一方良藥。廢了納稅人的血汗,幻想有建座極限公園,便能減少青少年在街頭遊蕩與破壞市容的機率。無奈,高價裝飾宣稱設施齊全的極限公園,可能少了真正玩家的建議,設計錯誤所多在有,一旦安全議題又亮紅,極限公園成小孩的見血的受難之地,公園就此荒蕪也是必然。
位於芬蘭首都臨近高烏尼亞寧市(Kauniainen)有座恬靜公園,很受社區居民歡迎。公園的外觀與尋常想像的公園一般。只是每日總有小孩子和老孩子,帶著心愛的風火輪,重複著協調身體掌握力與地心引力對抗的遊戲。一次次重覆著旁人看不出門道,確讓入迷者,視為挑戰自己的戰場。
設計這座滑板公園的地景建築師雅尼·薩瑞歐(Janne Saario),目前尚就讀於赫爾辛基科技大學建築系主修地景一門。六歲站上滑輪,到如今已有悠悠二十年,他在青春期都還沒過完,就憑藉超高平衡技術和矯健身手成專業滑板手。每年他和他的滑板同伴,拍攝主題不同的滑板影帶,並到世界各地表演,他的團隊更被視為北歐滑板運動代表。
這個設計案很特別,高烏尼亞寧市市中心,原本有座用簡單夾板搭建的老滑板公園。市政府都市規劃部門覺得在市中心的精華地段,不符城市利用效益,決定把公園遷移,舊地則轉租財團蓋購物中心。於是,選了一塊荒蕪已久的空地為滑板新址,找上有著地景建築和滑板專業雙背景的雅尼·薩瑞歐設計新滑板公園。
聽上來,這好像是理所當然的美好故事的結尾,但是確是雅尼,第一次接到設計案,惡夢的開端。新公園基地座落在大片樺樹林裡,能在大自然的懷抱裡滑板,很美妙。 但不妙的是基地,先前為堆放港口清除淤泥後的廢土場。地基塌軟,非常不利公園建造。於是光地基補強三分之二的工程,便廢去六成預算經費,為此他把一干滑板兄弟號召,一起蓋節省人事開支,餘款也只夠用來買水泥把地鋪平和作幾個高低差的滑道。
念頭一轉,既然新建的購物中心正在施工那麼必有廢料,雅尼晃到中心去,赫然見到剛拆掉的舊滑板公園裡,還堆著仿街頭的低手欄杆,滑板公園裡必備設施,撿起,移到新基地去!在往裡走垃圾堆裡又發現17大塊花岡岩長板椅,拾起,把椅腳拆除,原始的花岡岩片變身curb,又是可供滑板技藝練習的好漢裝備。一天,他和他心愛的滑板不經意地溜進一處廢墟,是座蓋荒廢已久的日本禪寺,枯山水花園疏蕪不見,但爛泥裡尚有石塊。挖起,擺放到公園中央造景。 如此,為時三個月撿垃圾和建造任務結束,09年六月新滑板公園誕生!
烏尼亞寧滑版公園使成為雅尼公園設計最佳代言人,隨後他分別接到來自赫爾辛基和西班牙希洪市(Gijon)的滑板相關設計案。預算或許充裕,也能規劃更富美學變化的外觀造型,但雅尼總是想著最初誰能料到,拾荒還能撿到一座公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