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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妮絲·古恩斯坦(Denise Grünstein)攝影展
文.展場照片|巫祈麟
作品照片提供|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Kiasma
原刊於2010典藏今藝術七月號展覽目擊
以《看透》(Figure Out )為題,北歐教母級攝影家丹妮絲·古恩斯坦(Denise Grünstein),2010年四月在赫爾辛基奇亞斯馬當代美術館(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Kiasma )舉行攝影回顧展,展出她自1998年至2010年間的四十件攝影及錄像作品。丹妮絲1950年生於赫爾辛基說瑞典語的芬蘭家庭,小時隨家人移居斯德哥爾摩後便長住發展於此。早年藉商業攝影起家,她曾拍攝過瑞典政商文化各界名流,是瑞典最知名的肖像及流行時裝攝影師。
她的作品帶著強烈華麗夢樣質地,佐濃烈劇場元素玩轉版面,引著觀者掉進她的潛層世界。展場中最攝人亦是她最新近,在丹麥海灘拍攝的攝影作品2009《看透》系列,女人、頭髮和沙灘是影像的三大元素,這看似時尚攝影早被拍爛的主題,在她的鏡頭確呈現著驚悚無聲地叫囂神經。女子的頭髮在西方文化裡,有著不可承受之重的符號意義。幾代前,女孩剪去屬於童年馬尾進階成女人。一頭漂亮的頭髮,是富含女性魅力的象徵。在遠些中古時代,貴族頭上的髮絲象徵權利與富貴,真髮顯然長不出戴上假髮後的裝腔威勢,窮困的人則賣髮求溫飽。呈在《獵頭人》(Head Hunter)、《把頭交出》(Head over Heels)、《女性凝視》(Female Gaze)丹尼絲的模特兒們,有若受刑般的穿刺頭皮,又或者主角們是為了失去頭髮與青春做壓抑的憑弔呢?她的錄像作品《肉身如草》(All Flesh Is Grass)透露了更多的私密訊息,背景疊吟費爾德曼(Morton Feldman)的極限樂曲,西裝革履的一人在鏡頭前,隨時間運行金色頭髮如雪般緩落在桌子上,之後影格巧妙剪接倒轉頭髮逆著地心引力往上輕飄,看似場生命祭儀。
《獵》作品中似箍著主角的金屬鐵器,和被攝影者的歷史大有關係。舊時為讓模特兒在照相機前靜止不動,就把這隱密頭靠小機關架在頭後,好讓攝影師多爭取些曝光收相時間。而丹妮絲卻揭露攝影師的小幻術,本應無形的配角當成聚焦點。
在我看來,丹妮絲也是在全棟美術館尚有其他四場展覽中,將建築本身附帶的光線條件和展覽動線規劃的最細緻的一位展出者。美術館原由美國建築大師斯蒂文霍爾(Steven Holl)1996年以傑出現代流線外形和海螺內部廊道,設計光線得以自由迴旋等亮點項目,贏得公開國際競圖。完工後,成為赫市新地標與市民驕傲。但就這一個檔期的大多數的參展藝術家而言,顯然對天光處處的“現代摩登”明亮設計不買單。時見把透光天窗用黑布封死,或者索性在展區內再搭蓋臨時的小黑盒子,得以晦暗小心地播放前衛藝術作品。
丹妮絲則不,在最前方的環顧市區景致落地窗展間,小角落安置兩人座沙發和小電視機播放她拍照時的記錄短片。天窗錯落的展區中段,大器掛置長幅200公分的全景攝影系列《地景輪廓》(Figure in Landscape )、《錯位》(Malplacé)、《憂鬱森林》(Cloud …
(It’s a Set-up)現代藝術群像展 →
文|巫祈麟
展場攝影|Nikita Wu
作品照片提供|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Kiasma
原刊於2010典藏今藝術九月號藝術亮點
楚浮曾問希區考克何謂電影表現手法「麥高芬」?
希區考克解釋:「在英國的一列火車上面,兩位旅客互相交談。
其中一位問:『對不起,先生,請問您,在您頭上的奇怪的包包是什麼東西?』
『喔,這個呀,這是一個麥高芬。』
『是作什麼用呢?』
『目的是為了設陷阱補抓一些蘇格蘭高原的獅子。』
『啊??但是蘇格蘭高原沒有獅子呀!』
『喔,那就沒有麥高芬了。』
所以你看,一個麥高芬即什麼都不是。」
具麥高芬 (MacGuffin,也稱麥胡言)是希區考克電影中一個重要的概念,指一些在劇情中有很大重要性,卻子虛烏有的東西。引上述希區考克解釋創作之語,借用在目前芬蘭赫爾辛基奇亞斯馬當代美術館(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Kiasma)《這是預謀》(It’s a Set-up)現代藝術群像展,「麥高芬」再正中題旨不過。倒不認為參展作品什麼都不是,在本展任總策展人並於今年四月接任美術館館長一職的皮洛寇·希塔蕊(Pirkko Siitari)在策展前言說:「標示當代藝術最重要的元素,便是以策動各類型的「事件」與「發生」為本體,作品以何種形式被建構,又如何會被觀者解讀?其中創作者有多少有前設場景,藝術的發生自然帶有預謀成分在內。」It’s a Set-up 在英文語境中隱含貶意,芬蘭語展名Järjestetty juttu,皆有種張羅險境的邪惡感,確在騙局尚未開始便被一眼拆穿。拿到當代藝術家陳設藝術語彙和觀者互動溝通,設置的不全然是騙局,但其中羅列事件與異象,設計運用媒材實相與虛像間引人入勝與觀展人產生關聯。她亦提及現今策展藝術的顯學論述,由法國策展人藝評作者尼可拉斯.柏瑞歐(Nicolas Bourriaud)為解讀90年代藝術新方向「關係美學」(Relational …
是誰揮灑基進詩意
-小談芬蘭建築師馬可·卡薩格蘭(Marco Casagrande)之建築操作
文|巫祈麟
影像資料提供|Casagrande Laboratory (C 實驗室)、Marco Casagrande、Nikita Wu
原刊於內地《城市環境設計》雜誌社 2010 八月號
馬可.卡薩格蘭(Marco Casagrande)是當今非常受人稱道的芬蘭建築師,對於實踐空間美學有著獨到基進(radical)概念。馬可在世界各地建築作品獲獎無數,亦是建築和藝術展經常參展人。曾於2000年至2006年間連續三屆受威尼斯建築雙年展主辦方、丹麥館和台灣館之邀參展。建築操作一出手,往往被集成專業教課書裡的經典教材。作品定有迷人的故事,絮說著人與大地和都市之間的情節。媒體造神建築大師身影總一身黑,他也穿,倒不是想攀附虛名,比較拘謹正式場合長袖黑衣遮掉刺青,他的右臂纏紋著一條龍和八仙過海。
1971 年出生圖爾庫(Turku),小時成長於芬蘭最臨北極圈的小村落,過了僅一條大街的村子,便是地凍天寒的凍原。和北歐薩米族獵人為鄰,是他兒童時期的大玩伴,帶著小鬼混跡遊走森林湖泊。肇始馬可尊崇自然為一生導師。天生反骨,確是個安靜的小孩,從三歲就與紙筆和樂高積木為伴,揭續命定建築師生涯。又好動, 十五歲當上全芬蘭最年輕的柔道教練。都市,對他來說很陌生。直到南下首都鳳毛麟角地考上赫爾辛基科技大學建築系,這才見識城裡熱鬧喧囂。
芬蘭建築師最少十年專業建築養成教育顯得漫長,他等不及畢業就和同學薩米·林塔拉合組建築事務所接案,借錢買傳真機和接電話,設計小案接踵而來頗為興隆。馬可回憶這時期,他真實面對市場的現實性,設計往往需要做出大幅妥協讓步,成品早離初始設計觀點十萬八千變為四不像。這點令他煩擾,一度想轉行當建築工人。 照芬蘭政府高所得高稅收的社會福利主義政策,建築師和建築工完稅後的收入,算來可能差不多。當建築工少有裝腔作勢的樣態,圖耳根清靜,倒好。準備把事務所結束,操作一件極度「純粹」的建築裝置,這個案子裡,沒有業主與合約的牽絆利誘,亦無任何商業市場考量。
為自然人文環境擊鼓戰鬥
馬可短暫都市生活,令他反思當時芬蘭現代都市和農村間的問題,原本住在農村人們愛往都市移居生活掙錢,都市光鮮真是現代人居住的唯一選項?他體認若芬蘭人都擠到城市去,那麼這樣的芬蘭,便不再是他熟悉模樣的故鄉。以此為題,1999年他們在芬蘭東部薩翁林納(Savonlinna),回收改裝三座廢棄穀倉, 高架在十公尺長的木樁上,完成作品《逃脫的地景》(Land(e)scape)。
放眼望去荒蕪農田,穀倉似靈氣上身,遙遙呼喚著早把它們遺忘的農民,意境盎然。馬可想,踩高蹺的穀倉美則美矣,隨時間季節轉換,穀倉會腐會爛,與注定被遺忘的命運重疊。為要讓作品說出的話更加響亮,他在報紙登小幅廣告,明載秋季傳統舉行慶豐年殺牲節當日,於作品展出基地,舉行節慶派對,免費供應烤香腸佐伏特加,歡迎公眾參加。可能是美酒和小食太過吸引人,舉行活動當日居然有六千人從各處趕來湊熱鬧擠滿會場。席間邀現代舞者著瑞尤克拉(Reijo Kela),舉著火炬即興起舞,火苗隨舞漸燃穀倉。
此刻天地若太初甦醒,長著腳的穀倉似發出熾焰怒吼,還會動,正搖搖晃晃地往南方城市走去。觀眾先是以為意外,但隨即被這等充滿儀式性的景象感染,看到發火穀倉頭和身驅變成火球漸次墜落化為灰燼,觀眾發出驚嘆也有淚水盈眶,此時跨越現實邊境與意識流電光碰觸,神聖空間猶然建立。穀倉建築裝置系列照片,隔日成芬蘭報紙頭版新聞,不久,影像廣傳國際媒體。本來打算就此收山的年輕建築師,隨即吸引世界建築圈的眼球,同年獲得最具權威老牌建築評論雜誌(The Architectural Review)與英國皇家建築協會評選新銳建築獎(AR Awards for Emerging Architecture )。直到十年後的今天,有人遇到馬可還是打趣酸他,建築師以設計蓋房聞名,你倒放火燒房登台亮相。
隔年,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策展人福克薩斯(Massimiliano Fuksas)邀請他們切適配合當屆雙年展主題「城市:少一點美學, 多一點倫理」(Città: less aesthetics, more ethics)於義大利拉古娜區丘吉亞,預定租一艘五十公尺大型廢用之貨櫃駁船作內裝,稍微轉化廢船定成廢鐵的不歸路成為公園。當時馬可想,若僅是把空間的使用功能暫時代換,立意雖好,還得加些料,讓作品力道更完整。於是他扮偵探,查出威尼斯城裡每戶人家沖馬桶,人為的有機廢料入下水溝渠後,旅程終點是城外廢水處理廠,經過幾道環保衛生程序,城中人有機排放物,部分會處理堆肥成壤土。馬可覺得這事有趣,小作算術算出威尼斯城人裡一個小時排到處理廠裡廢棄物量,向廠方商借同等份壤土。披進在船板底層,植上二十二株橡樹後在鋪上碎白石,花七星期製作《六十分鐘人》(60 Minute Man),雙年展開幕,浩浩蕩蕩駛進威尼斯軍械庫海灣,展期間成為一座供公眾使用之綠化公園。
對於馬可來說,作品意義在於,把森林的意象和資源再利用接合成異質地景空間,所有應用到的材料都是暫時借來的,展期結束繼續分解循環利用,而非製造垃圾,產生人類危害自然最惡的罪狀。馬可回憶,正式揭幕酒會那天, 來訪多是建築藝評、策展人和媒體記者,不少出入世界建築盛會腳蹬高跟鞋女士,晃完公園走到最後一處角落,看到有塊白色大理石刻著「您現正踩在威尼斯人60 分鐘所產生的有機廢料之上」後,立即花容失色尷尬不知如何走回上岸。
本件作品得到策展人力薦推舉得建築雙年展金獅獎,評審團以這兩位建築師尚出道太嫩,終局投反對票, 把獅子給了讓·努維爾(Jean Nouvel)。紐約時報著名建築評論家赫伯特穆象(Herbert Muschamp)則在專文力贊《六十分鐘人》:「 2000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最佳實踐作品!」扳回一城。
森林密佈湖光山色的自然景色一直是芬蘭引以為傲的國家代表風光,尋常人家熱愛倘佯其間採莓拔菇,商人愛作開發搾取得利。馬可某日看報,在克利自然公園 (Koli Nature Park)有人把整片山谷買下,官方當局發核可執照,砍樹準備投資滑雪場。此舉引來居民強烈不滿,在芬蘭砍樹是件違反道德的事,而滑雪場砍的剛好又是原住民傳統認定祖靈居住的所在。居民既惱又氣,用盡所有抗議手段阻止砍伐,甚至把身子綁在樹上,若電鋸落下便和樹生死與共。馬可看完新聞,決定站在雞蛋的一方,買一千條床單,到一家精神療養院把新床單免費換院民使用過的舊床單。每條舊床單綁在一根細鐵柱上,到案發現場,在每棵樹倒下的地方,插上一根旗。作品題名《千白旗》(1000 White Flags),照片透過媒體變成新聞輿論紛紛,此時商家忽然表示抽手開發案,願意道歉把砍下的樹再種回去。
徐志摩說:「數大便是美」《千白旗》極簡直接不囉唆,挽回一片森林。馬可的建築裝置作品,精準達到定能構著美學高度,毫無畏懼的實現建築語彙昇華底藴精神。
喜歡自己流汗的建築
曾和馬可多次合作的建築師謝英俊曾說最欣賞他是個動手之人。動嘴賣弄風尚的建築師如過江之鯽,會下崗和夥伴一道勞動則是奇談。設計建築自己蓋,事必躬親對馬可來說是實踐設計理念的一部份,過程包含無數創造性的思考。他大量手繪草圖,從不輕易信任電腦檔案,3D模型圖對他來說是單薄的廣告,寧自作大小模型閱讀真實空間光影。他咸認建築應該擁有手作獨一無二的質感,流汗者總會有自個兒的體悟。
photo by Adda 蔡明輝
2008年位於台北建築作品《三芝陳宅》(Chen House)則是手感建築的最佳案例。這棟花費不到台北一般普通公寓基本室內裝修造價的農舍,以柳安紅木和水泥地基為材料,以馬可提出「終極廢墟」為設計策略和與屋主一起施工,連續抱走世界建築社群獎、世界建築獎最佳單體房舍提名和建築評論雜誌(The Architectural Review)主辦 2010 ARHouse建築獎特別推薦。建築評論雜誌一般視台灣為建築沙漠,幾乎沒有任何建築作品獲得任何版面書文,當年台北101大樓完工終能短暫榮任世界第一高樓時,雜誌還揶揄了一番,小傷台灣建築信心,《三芝陳宅》難得受青睞,資深編輯 Catherine Slessor 為此富含詩意美學之作,為文說道:「這棟木造小屋,具適應各式天候條件的能力。在馬可強調輕盈的設計手法下,呈現如船一般既幽然又優美之意境形體。」
陳宅完工約一年後,筆者有幸再度受邀小宅和屋主歡聚。陳宅和剛完工時所照土地略顯貧瘠的相片比起,徹底換了模樣。陳夫婦兩人熱愛鄉村生活,在每寸土地植上滿溢的果樹時蔬花草,又挖一池水塘,養數隻看門吃草的凶鵝。
photo by Frank Chen
過著舒眉悠閒的退休生活,屋主對馬可設計讚譽有加。建築完成以後,屋主曾對建築結構能否遮擋每年都來台灣報到的颱風季有些存疑。
photo by Adda 蔡明輝
「馬可長期在基地上工作,果然將基地條件學習透徹。主屋和偏房有條中空的小走廊,當颱風來襲,狂風吹,風順著走廊快速越過,主屋反而感受不到風的強力。夏天中午農園燠熱無法下田,走廊和牆面上間隔有致的空隙,能攔截風與溪水和田地互通涼氣,主屋的睡床確是涼快,剛好睡午覺。果然,是棟和自然共生的好宅!」陳夫婦說。
未來城市的廢墟學
2004 年為始馬可成立個人建築事務所 C 實驗室 (Casagrande Laboratory, C-Lab ),按專案所需集結建築、都市規劃、藝術、社會學和科學等各領域專家共謀合作。他在幾年間陸續提出「第三代城市」、「終極廢墟」、 「都市針灸術」等建築思想,以尊重「在地知識」(Local knowledge )為本,寓言建築未來。近期他將和台灣「忠泰建築藝術文化基金會」合作,在台北即將拆除老舊街區裡,構築獨立於僵化教育體制之外的廢墟建築學院(Ruin Academy)。最後回收拆除後的建築廢料,師法昆蟲建築的方法蓋「蟲洞」作為臨時性展演空間。若問馬可最想設計的建築為何?他總笑答,目前尚還未有任何甲方有勇氣, 讓他設計購物商場或摩天大樓。若有此機會,他也早在腦裡構築建築藍圖「廢墟,一座經設計過後與大自然共生的廢墟!」馬可說。香港詩人陳智德有篇《詩幻留形·詩與公眾世界》 文中評論文學的公共意義,試將他的嘉言用「建築」代換「文藝」為關鍵字,得句「以建築的美來抗衡時代主潮的暴虐和醜陋,以建築的真去揭露潮流的偽假和遮蔽性」謹以此作為馬可在建築思想操作上的小注。